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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藝術家與作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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銓居宛轉 蔣勳
《林銓居個展「山川誌之二」》12月18日~88年1月3日台北敦煌藝術中心
第一次見到銓居,覺得面善,應該不曾見過,但言談舉止豐神,是熟悉的。
當天他似乎從淡水來,過河到八哩,稍坐一會兒,也並沒有深談,。好像說起他家鄉萬里的山水,不記得細節了。但是說起山水的神氣,一直記憶猶新,彷彿宣紙上渲染開的一片水墨,淡到似有還無,但是滲透漫漶,和歲月有了共同的痕跡。
覺得銓居是可以靜下來看山水的人,當然也可以靜下來體會置上慢慢滲透渲染的水和墨。
後來發現,出見銓居的熟悉,大概是因為他的平和自在吧,對自己生命的自信飽滿喜悅,反而是一片安靜的謙遜開心了。
以後偶然看到銓居的文字,清淡自然,好像讀書也是為了自己喜悅,所以平凡的文字中也很飽滿。
其實銓居是很文人氣的,如果給文人氣下一個白話一點的註解,也就是:讀書讀得自在喜悅的人罷。
在一本藝訊上看到幾張銓居的近作,宛轉的花的枝葉,像宋人看花的心境,筆觸上不像水墨,看到文字說明是油畫,我訝然笑了,文人氣當然不一定非「水墨」不可,就像文人氣不一定非要「唐裝」不可一樣。
因此有些想看銓居的畫了。
十一月七日和銓居約了看畫,之前連著三天,一個人跑去故宮,不看張大千,不看畢卡索,卻是在「書畫菁華特展」那安靜無人的展示室看廿件宋元人的字畫。我便和銓居談起<祭姪文稿>、<寒食帖>、黃居寀的<山鷓棘雀>、趙幹的<江行初雪>,覺得好奢侈,怎麼可以一下子看這麼好東西,因此常常跑去故宮停一個下午,只看一件書法。
銓居的氣韻是接近宋元人,宋人或許還有寫實的顧忌,到了元人,似乎可以把山水當作是一種心事,所以山的宛轉,岩石的宛轉,樹的宛轉,或是水的宛轉,都是心事宛轉的某一種表白罷了。
銓居用很少的顏料,很多層油,把顏料在畫布上渲染開來,形成一種透明的光,顏色在暖色與冷色之間,是石的親近與花青的冷寒幽遠的另一種轉形,黃公望的「?降著色」有了新的註解。也許反而是「水墨」、「國畫」把許多畫家醬住了。這個文化太老,文化是可以醬缸,繪畫的材料、觀念,當然也不例外,能另闢蹊徑,要大膽破解,但是從明末清初,石濤說:「筆不筆,墨不墨,畫不畫,自有我在」,三百年過去,筆仍有執著,墨也仍有執著,畫仍然是「古畫」,但惟獨沒有「我」在。
銓居的破解並不暴烈,也甚至沒有大膽的意圖,他似乎只是天性自在平和,很自然地回來做自己,也就把古人攏攏總總都消化了,當然比刻意造作,與古人為敵更可親了。
我特別喜歡銓居以油畫處理的山水,他在一旁說著漢樂府,「冬雷震震」,「夏雨雪」,「天地合」,「乃敢與君絕」,民間的剛烈質樸,動人心魄,是一種激情到近於毀滅的發誓,但我的視覺上還是感覺到元人山水中的圓混淡遠,像「富春山居」裡許多事物滄桑看盡以後的寧靜淡泊,只是想回來做一塊笨笨的石頭的那種拙樸。
「你的前世大概不在萬里」我跟銓居說,覺得第一次見面的熟悉似乎有點懂了。
外面如何吵雜喧鬧,若是心事宛轉,銓居是會繼續有好畫的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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