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離在時空交錯下的曖昧和吊詭─談潘信華繪畫中的當代意識

文/吳繼濤

歷經百年的紛擾與困惑,水墨畫壇雖仍徘徊在對傳統、抽象與鄉土的迷惘中,然而新一代的水墨創作者,面對當前錯綜複雜、多元混種的文化氛圍,與身處當代若即若離、時空閃爍的自身離合,亦內化出截然不同的精神狀態;他們多數有著絕對標準的學院背景,卻往往在創作思路的轉折中,意外走入一條歧崛的個人風格,潘信華即屬於這類型的藝術創作者。

1966年出生於台東縣太麻里鄉,高中時代對繪畫的興趣,促使他有一天”忽然”意識到自己應該去考美術系,就像大多數坎坷受挫的藝術家一樣,他也在升學窄門前徘徊數次後,才考進當年經常孕育出許多「奇形異類」的國立藝術學院。由於中學打下的傳統基礎,他很快就對已經爛熟的古人筆墨產生疑惑,有著天生藝術叛骨的他,轉而自行摸索出許多奇異的風格—但卻使他體認出更多自我面目的可能性。

大約從1996年開始,他終於下定決心往一種明確的方向中深化,此時結合寫生的青綠重彩、或是實驗性強的紋理摹搨,都影響著他至今夢幻詭異的風格表現。這種面目首先表現在他所處理的紙張斑駁—起先是意圖模仿一些壁畫及賦彩山水的肌底染色,而後就逐步鋪陳出類似明代版畫的勾線疊架,與設色賦彩的青綠層巒。這樣的陳述,其實僅能概括他作品乍看之下的面貌,細審其中複雜多變的繪畫符碼:諸如結構重複且圖示化的石塊、雲朵,與乍現不合邏輯的飛鳥、爬蟲,組織比例失當的山巒、圖象,都任意穿透在諸多袋狀錯置的寂靜空間中,結合著近乎冷默旁觀的怪異人物,才是構成他畫面引人迷惑遐思的距離感。

1999年,他在台北市立美術館舉辦「消逝的風景」首次個展,這樣的資歷原本使他有極大的機會出線,但他卻選擇到花蓮隱居,靠著簡單的教學與打工過生活,使自己得以保有創作思考的純粹度。雖然極少在藝術媒體曝光,卻已經引起許多水墨藝評家的矚目,任教東海美術系所的吳超然博士,在撰寫《台灣當代美術大系》時,就將他視為新世代值得注意的水墨畫家,他認為潘信華作品中圖騰式的山水與多元複雜組合,「既有強烈裝飾意味、又富有馬格利特(Rene Magritte)與吳彬(晚明變形主義)的超現實組合,在台灣當代的水墨畫壇中可謂絕無僅有。」
在潘信華的創作題材中,舟船、碉堡、頹舍都顯露他來回花東、北部的行跡,而自然界的花草與溪釣經驗的生態觀察,也不斷賦予他繪畫題材的養分。以〈一天〉為主題的手卷,記載日常生活的札記,從漢墓太陽圖騰升起、麥當勞早餐、閱讀、文字思考,以至繪畫性語彙的空間切割,都從他的腦中幻化以一縷白煙,形成他畫作中經常出現的超現實影像。一系列〈江岸送別〉的作品,卻又夾雜著亙古綿遠與現代冷漠的聯想,巨巖怪樹對比靜聽松風的人物,戀古品味轉化了自我沉迷,使觀者也淪陷在畫面強烈的想像意味中,面對他的作品總有一些複雜而模糊、無所適從的「強烈不確定感」。

我曾對他的作品寫下:「他對事物驚人的重組能力,是視覺性觀察與敏銳的想像力交疊而成,他希望從作品中延續屬於其自身經歷過的特質,從而創造出一種交雜陳舊、不存在的怪異、時間流動與沉澱的總和。」畫面中連作者都無法明確陳述的重複人物,雖不是他的化身,卻是對現實疏離的投射;潘信華提到自己試圖從:『時空交錯的場景安排引發了觀者對生命過往的隨意聯想,形成一種「傳統」的斧鑿清晰可見,「現代」的刻痕顯露於畫中—觀看者彷彿新舊雜陳的閱讀一幅「現代的古畫」。』

潘信華畫作中裝飾性強烈的圖像,在他豐富藝術邏輯與生活經驗的新舊並存下,既陌生又熟悉的「編織」出不見痕跡的拼貼效果,正合乎他希望在水墨限制裡找到:得以在舊有的傳統與現代繁複的媒材之間尋求到自身所屬的風格。更重要的是,它與傳統間的曖昧與弔詭,正深刻凸顯出畫家身處當下的時代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