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零章斷縑見真華-評介于右任先生書法作品展】 /蔡行濤


于右任先生(西元一八七九年 ~ 一九六四年)是我國近百年來極為傑出的書法家,其純真的天性、高尚的人格、淵博的學識、以及豐富的人生閱歷,使其書 藝創作每多情感豐沛、氣勢磅礡。更因一生篤志書道、臨池不輟,是以技法純熟,揮毫落紙如雲煙,往往 能夠充分展現出書法藝術之高妙意境。于氏書法以魏碑為根基,兼習行草,更因創制標準草書,積學累功 之下,已臻技近乎道之境界,世人有以「一代草聖」尊之。特別值得一提者,民國三十八年于氏隨中央政府 播遷台灣,在其積極倡導鼓勵之下,因有標準草書研討會以及中國書法學會相繼成立。當此同時于氏又與台 灣省籍書家如嚴滄海、曹秋圃、林熊祥、李普同等人密切互動,對台灣書法風氣的提振貢獻良多,亦奠定其 在台灣書壇的崇高地位。

智邦藝術基金會為促進人文與科技的融合,倡導藝術風氣,特舉辦于右任先生書法作品展,實有重大的意 義。于氏為人謙和,雖曾貴為監察院長,卻從不計較身段,只要有人請求作書寫字,無不大方應允,因此 今日坊間書肆屢多能見于氏之手蹟墨寶。于氏揮毫,若見瑕疵,或不符己意,則多棄之。是以其每幅創作 完成之前,實已經過多次細心的練習與審度,方有完美之呈現。此次展覽除可觀賞到于氏許多完整的作品 之外,更得一睹部分于氏不經意而書寫的底稿,彌足珍貴。從部分于氏所書的斷紙殘篇中,不僅得見其書 寫技法的自然高妙,同時亦可看出其在文字架構以及墨韻布白方面精益求精的嚴謹態度。由於以往其他藝 文機構或書法團體,亦曾舉辦過多次類似之展覽,是以有關于氏的書藝風格以及其常見之作品,在此不擬 多作贅述。至於此次展覽中,得有數件作品係於一般展示場所或出版品中較為罕見者,頗具觀賞玩味,特 作些許說明以為賞析之參考。

例如此次展示中的「題羅錦堂中國散曲史」,稱得上是一幅完整的佳作,于氏以標準草書結體書寫,濃纖 間出,血脈相連,充分展現氣寧神定、從容自若的書寫造詣。該作七首詩中,有取自張養浩句、集內清江 引以及鄭騫曲選等,足見于氏的博學廣識、才華超群。又如展示中的「標準草書千字文手稿」,不論是文 字結構的「標準化」,抑或是書寫運筆的醇熟達練,均已至爐火純青的地步。于氏一生對於標準草書的倡 導不餘遺力,即使在確立以千字文作為標準草書之底本後,仍不斷邀集同好努力修正,前後計有九次之多 ,用功之勤,可以想見。該冊草稿,就運筆結字觀之,應是于氏晚年所書。若與民國四十八年三月于氏親 筆、後由李普同先生所出版者相較,似亦毫無遜色。

另如于氏得見居延漢簡之作,該作亦採標準草書結體書寫,通篇行氣條貫,墨韻生動,線條勁健靈活且富 變化,若非誤植「不、流、落、在」四字,應屬理想之精品佳作。其上詩句:「及知得寶居延海,遺命諄 諄令勿忘。」、「從此居延三萬簡,煌煌散佈在人間。」係憶述其與清末書家王世鏜的一段因緣。王氏不 僅是一位章草大家,更是獨樹一幟之書法理論家,書法偏好漢魏石刻與龍門造象文字,草書則以皇象、索 靖為宗,因能參以漢晉木簡殘紙筆意,表現頗具風貌。于氏曾有「古之張芝,今之索靖,三百年來,世無 與並」之稱譽,可謂備極推崇。民國初年,于氏曾與王氏切磋書藝,當時于氏曾經將自己有關書法藏書以 及羅振玉所印流沙墜簡取出與王氏觀賞研究,而王氏在得知于氏獲見居延漢簡時,尤盼其能好好研究,以 提振草書藝術。于氏書此詩作,感懷故舊之情,砥礪之心,可謂溢於言表。

事實上,于氏書法渾厚雄偉,精義內蘊,不僅為文人騷客所喜好與推崇,更廣受收藏家之珍愛及收藏,即 使是斷紙殘篇、隻字片語亦視同奇珍至寶,不忍捨棄。例如展示中的「民前省親出關之作」,原詩為于氏 於民國前三年所作,其文為: 「自斷此身休問天,餘生歲歲滯關前,逐塵京洛雙黃鵠,啼血乾坤一杜鵑,眼底河山悲故國,馬頭風雪憶 當年,殷勤致謝關門柳, 照見行人莫妄牽。」現場展示者僅係最後二句,尚且仍缺一「殷」字;不僅「牽」 字書寫十分勉強,落款時間亦錯植一「年」字,是為于氏親筆殆無疑義,但絕非于氏滿意之作收藏家截前 留後,裝裱保存,這般殘闕,如此鍾愛,耐人尋味。

總之,此次展示,不論宏章鉅製或精緻小品,多具相當觀賞之價值,活潑的線條、生動的墨韻尤其令觀賞 者感受無比的愉悅與舒暢。于氏書藝,每與時代之精神及社會之脈動若符契合,是以創作表層的筆情墨趣 固為觀賞者目光眼神聚焦之所在,而創作中于氏內心世界激越之情感往往更易引領觀賞者不由自主進入人 文藝術深邃思維的意境中,使人駐足瀏覽,久久不捨離去。